《[HP]西西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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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霍格沃茨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学生们已经在级长的带领下离开礼堂,四张被火焰灼过的羊皮纸也被收进不同的证物袋里,然而石墙并不会因为孩子们回到寝室便忘记方才发生的一切。傲罗的脚步沿着旋转楼梯不断上行,盔甲在他们经过时不安地侧过身体,画像里本来已经睡下的人纷纷披着睡袍探出画框,又在阿米莉亚·博恩斯抬头看去时迅速闭上眼睛,表现出一种并不十分可信的熟睡。两名嫌疑人被分别带往校长室附近临时腾出的房间。小巴蒂·克劳奇已经在礼堂里说出了全部计划,卡卡洛夫也在数百人面前承认自己削弱了火焰杯的防护,因此那场发生在深夜的第一次审讯并不是为了重新逼问一遍人人都听见的证词,而是要把每一句话放进魔法部能够承认的格式里:时间、地点、施咒方式、参与者,以及一句供述究竟是在什么力量的约束下被说出来的。
福吉最初坚持应当立刻把所有人带回伦敦。他说霍格沃茨不是审讯室,也没有适合羁押重犯的设施;说这件事涉及国际魔法合作,一旦处理失当,明早法国与北欧的报纸便会把英国写成一座允许食死徒担任教师、又允许外国校长跪在礼堂里的古老城堡。博恩斯女士听完以后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伦敦哪一间审讯室里有一只刚刚被强力混淆咒破坏过、至今仍与四名学生保持契约的火焰杯。福吉没有回答。邓布利多于是请家养小精灵送来热茶,又把校长室中最不愿意保守秘密的三幅画像转向墙面。那三位前任校长对此提出了十分激烈的抗议,其中一位宣称自己在任期间从未泄露过任何机密,墙后立刻传来另一幅画像的声音,提醒他在一八六二年曾经把董事会争吵的全部内容告诉一名卖羽毛笔的小贩。争论一直持续到麦格教授用魔杖在三幅画外加了一层静音咒,校长室才勉强具备了秘密审讯应有的庄严。
没有学生被允许旁听。
西西莉亚也没有。
博恩斯女士在礼堂里询问过她显影引液的配方、使用剂量与本相药剂目前的研究状态,并让速记羽毛笔准确记下她从怀疑穆迪到决定当众验证的全部经过。她还询问那种迫使小巴蒂完成坦白的力量是否能够在审讯中再次使用。西西莉亚说可以。邓布利多在她说完以前没有阻止,却在博恩斯继续追问时平静地表示,她是一名十四岁的学生,不是魔法部尚未登记的审讯器具。博恩斯看了他一会儿,合上记录本,说她也没有准备让一个孩子承担魔法部本应完成的工作。福吉似乎想说明自己从未这样打算,然而他此前看向西西莉亚的每一眼都过于接近一个人在突发灾难中发现了某件危险而便利的工具,于是那句话最终没有获得任何可信的形状。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邓布利多对她说。
当时他们站在通往校长室的楼梯下方。小巴蒂已经被金斯莱带上去,三重束缚在他身上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卡卡洛夫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没有再试图挣脱,只在经过德姆斯特朗的学生时把脸转向石墙。真正的穆迪被送往医疗翼,老巴蒂·克劳奇则独自坐在一间空教室里,魔杖已经交出,门外站着两名傲罗。他在最后的计划里是受害者,却无法因此免去更早以前亲手做过的事。将一个本应留在阿兹卡班的儿子偷偷带回家,以夺魂咒控制多年,再让一名家养小精灵承担守卫与隐瞒的全部责任,这些事不会因为儿子后来也对他使用了同一种咒语便彼此抵消。魔法部在这个夜晚同时得到了一名死而复生的食死徒、一位参与谋杀计划的外国校长,以及一位很可能在天亮以后失去全部职位的前法律执行司司长。福吉的帽子已经重新戴正,脸色却比帽檐更容易让人看出局势并没有随之恢复整齐。
西西莉亚抬头看向楼梯。校长室的门已经合上,门缝下透出一线温暖的光。
“你不回去吗?”她问。
“我还需要留在这里。”
“到什么时候?”
“也许天亮。”邓布利多说,“成年人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他们可以把一件在十分钟内发生的事,用六个小时重新说一遍,并且在每一次重复时增加一张需要签名的羊皮纸。”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这样会更接近真相吗?”
“通常只会更接近档案。”
这句话并没有使夜晚变得轻松,却让它重新出现了一个可以被理解的边缘。邓布利多低头看她。他方才在礼堂里承诺,会记得今天看见的一切,也会记得此前看见的一切;现在他仍然那样看着她,没有因楼上即将被写进证词的力量而把手收回去。他替她把长袍领口一处被风吹折的地方整理平整,动作很短,也很自然。
“去睡吧。”他说,“即使睡不着,也应当让床知道你尽过力。”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她沿着向下的楼梯走了两层,才发现塞德里克仍在那里。
他坐在一扇狭窄的窗前,背靠石墙,勇士徽章已经从胸前摘下,握在手里。窗外的夜色覆盖着禁林,远处偶尔有一只受惊的鸟从树梢飞起,很快又落回黑暗。他原本应当跟随赫奇帕奇回到公共休息室,接受同院学生迟来的祝贺,也应当为自己成为霍格沃茨勇士这件事感到高兴;可在第四个名字出现以后,所有本来属于他的欢呼都停在了一个过早的地方。那枚徽章在他掌心反射出一点冷光,看起来像一件从另一场没有发生的晚宴里遗留下来的东西。
“你在等我?”西西莉亚问。
塞德里克站起来。“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你回寝室。”
“他们让我回去。”
“那很好。”
他说完便没有继续询问。没有问她在楼梯上听见了什么,也没有问博恩斯女士会如何记录这一切,更没有试图从她脸上判断那种力量是否仍然留在身体里。塞德里克只是与她一同向地窖走。霍格沃茨深夜的楼梯比白天更加任性,或许因为不必再顾及大量学生是否会迟到,它们转动得缓慢而从容,有一座甚至在两人踏上以后停在半空,像临时决定欣赏窗外。塞德里克没有催促,只扶了一下栏杆。西西莉亚站在他旁边,听见城堡深处传来管道里的水声,以及很远的地方一扇门被关上。
“你今天本来被选中了。”她说。
“我仍然被选中了。”
“但没有人继续祝贺你。”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徽章。“明天还来得及。”
“你不失望吗?”
“有一点。”他承认,“火焰杯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时,我以为那会是今晚最重要的事。”
“后来不是了。”
“后来不是了。”
楼梯终于重新移动。塞德里克的语气没有责怪,也没有为自己的失望感到羞耻。他允许那一点本应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骄傲存在,也允许它在更加紧迫的事情面前暂时被放到一边。西西莉亚看着他,忽然明白这种诚实为什么让人感到安静。许多人会在重大事件以后急于证明自己拥有正确的感受,仿佛承认遗憾便会削弱善意;塞德里克没有。他只是把两件事都留在原处。
“等比赛重新开始,我会祝贺你。”她说。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在沉闷的石墙之间没有显得不合时宜。“好。”
到了地窖岔路口,他停下脚步。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已经很近,墙后的水流声比别处更加清楚。塞德里克没有说他可以继续送她,也没有重复让她有事便告诉自己,只把那枚徽章重新别回胸前,像确认某件被打断的事仍然存在。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回答。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睡觉。
他们显然已经讨论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烧得比平日旺,银绿色的光从湖水中穿过窗户,与室内的橙红火光重叠在一起,使每个人的脸都显得颜色不定。高年级学生占据了靠近壁炉的座位,低年级挤在楼梯旁,见到西西莉亚进来时,原本低沉的交谈在很短的一瞬间全部停止。那种停止与礼堂里不同,没有魔力,也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压住他们的呼吸。只是每个人都突然意识到,他们方才谈论的人已经站在门口。
德拉科坐在最靠近入口的扶手椅里。他已经换掉沾了酒渍的外袍,却没有回寝室,膝上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羊皮纸,墨水还没有完全干。他看见西西莉亚,先迅速确认她身后没有傲罗,才把羽毛笔放下。
“他们问了你什么?”
“药剂、剂量、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穆迪,以及能不能再次使用那种能力。”
德拉科的脸色立刻沉下去。“你怎么回答?”
“能。”
“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
“邓布利多说我不是审讯器具,博恩斯女士同意了。”
德拉科的神情稍微松开,随后发现公共休息室里仍有几十个人在听。他转头扫了一圈。“如果你们已经听够了,可以回去睡觉。如果没有,明天《预言家日报》很可能会提供更加符合大众理解能力的版本,里面也许还会有插图。”
没有人立刻移动。
潘西从沙发另一端站起来,替西西莉亚拿走仍握在手里的空瓶塞。“他们不是都在害怕你。”她说,“有一部分只是不知道现在应该先问药剂,还是先问你为什么能让卡卡洛夫跪下。”
“两个都不该问。”德拉科说。
“所以他们只能看。”
这项解释十分准确,以至于德拉科无法反驳。他最后只要求低年级立即上楼,并提醒任何准备在家信里把今晚写成一场由格林德沃袭击三校师生的政变的人,至少应当先学会正确拼写“显影引液”。人群终于缓慢散开。有几个人在经过西西莉亚时向她点头,一名一年级女生似乎想说谢谢,却在与她目光相遇时立刻忘了声音。西西莉亚没有追问。她走到德拉科方才坐的位置,看见那叠羊皮纸最上方写着卢修斯·马尔福的名字。
“你在给你父亲写信。”
“我已经写完了。”德拉科说,“七页。”
潘西看了一眼厚度。“你父亲会以为霍格沃茨倒塌了。”
“它差一点让一个食死徒把波特送去复活黑魔王。”
“你写了我吗?”西西莉亚问。
德拉科沉默了一下。“写了必要的部分。”
“什么是必要的部分?”
“你用了本相药剂,确认了复方汤剂与黑魔标记;波特许愿,小巴蒂供述;卡卡洛夫承认参与;魔法部已经到场。”他说得很快,像一份提前排好顺序的摘要,“我没有写你让整个礼堂的火停下来,也没有写卡卡洛夫用了多长时间才能重新呼吸。父亲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得到足以在脑子里重演一遍的细节。”
“为什么?”
德拉科抬眼看她。“因为那是你的能力,不是所有收到一封信的人都有权知道的景象。”
壁炉里一块木柴轻轻裂开。潘西没有说话,只把那个空瓶塞放在桌上。西西莉亚看着德拉科。她知道他也害怕过,不是害怕她,而是害怕力量收回以后反噬落到她身上;也知道他在礼堂里握住她的手腕时,指尖比她的脉搏更冷。现在那种担忧被他折进七页整齐的文字里,变成对信息范围近乎严苛的划分。这是德拉科最熟悉的陪伴方式:不是告诉她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而是先决定旁人究竟能够看见多少。
猫头鹰从地窖无法直接飞出。德拉科把信交给一名家养小精灵,要求它送到猫头鹰棚屋中那只腿上有银环的雕鸮那里。家养小精灵接过厚厚的羊皮纸,身体明显向下一沉,却出于职业尊严拒绝使用双手以外的任何支撑。它消失以后,潘西也回了寝室。公共休息室终于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
“你会睡吗?”德拉科问。
“邓布利多说应当让床知道我尽过力。”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这听起来像他对失眠唯一能提供的专业意见。”
“我认为有道理。”
“你当然认为。”
西西莉亚回到单独的寝室,躺在床上。她确实没有立刻睡着。湖水在窗外缓慢移动,偶尔有鱼影贴近玻璃,又无声地离开。她闭上眼时仍能看见礼堂里静止的火,看见小巴蒂头顶半透明的骷髅与蛇,看见卡卡洛夫的膝盖碰上石地,也看见那些在压力散去后重新望向她的人。那些目光没有统一的含义,因此比单纯的恐惧更难以判断。她过去很少在意陌生人如何理解自己,因为误解通常不会改变面包的味道、药剂的浓度或者一个人是否履行愿望;可霍格沃茨的人并不全是陌生人。她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谁总在魔法史课上睡觉,谁会在雨天把湿透的袍子搭到公共休息室最暖的椅背上,谁曾在她经过时自然地给她让出图书馆窗边的位置。现在那些细小而无需思考的动作,也许都要先经过一次关于力量的判断。
楼上很远的地方,审讯仍在继续。
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却知道邓布利多尚未回来。于是霍格沃茨的深夜被分成两个彼此看不见的部分:成年人围坐在校长室里,把真相拆成可以签字与封存的句子;孩子们躺在四个学院的床上,把同一件事变成恐惧、感激、传闻与无法入睡的沉默。天快亮时,西西莉亚终于睡了一会儿。那一小段睡眠没有梦,短得像黑湖水面偶尔出现的一片静止。
十一月一日的早晨没有下雨。
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寒意洗淡的灰白色,阳光越过高窗落进礼堂,照见万圣节装饰撤走后留下的细小痕迹。大多数南瓜已经消失,赫奇帕奇长桌上方那只缺了半边牙齿的南瓜却不知为何仍悬在那里,内部火焰熄灭以后,它的表情从斗殴后的得意变成了斗殴后的后悔。家养小精灵或许忘了它,也可能认为在昨夜以后,礼堂需要保留一样足够普通的失败作品。
西西莉亚进入礼堂时,四张长桌旁的声音没有完全停下。
它们只是低了一层。
这种变化比骤然的寂静更清楚。靠近门口的人先看见她,目光随后像风掠过麦田一样向前传递;没有人发出惊呼,也没有人后退,可原本自然散落在早餐、课程与睡眠不足上的注意力迅速聚拢到同一个方向。昨天以前,学生们也会看她。近乎银白的淡金长发、格林德沃这个姓氏,以及过去三年里不断出现的传闻,都使她从来不是一个能够彻底隐没在人群中的人。然而从前的目光大多停留在她身上某一个可以理解的部分:外貌、姓氏、与邓布利多的关系、一次异常的魔药实验,或者她与德拉科、哈利之间很难归入普通学院关系的友谊。现在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完整而无法被拆小的事实。她能够让火焰停住,能够使一个成年巫师无法违抗,也能够在所有教授尚未来得及行动以前,把一条原本通往死亡的道路从黑暗里拖出来。
没有多少人还敢像从前那样自然地看她。
西西莉亚沿着斯莱特林长桌向自己的位置走。坐在外侧的一名二年级学生下意识收回手臂,给她让出的空间比平日宽了一倍;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明显,又把手臂放回来,结果碰翻了南瓜汁。杯子倒向西西莉亚的方向时,他的脸瞬间白了。西西莉亚抬起手,让液体在桌沿前停下,重新流回杯中。
“谢谢。”那个学生小声说。
“杯子没有装满。”西西莉亚说,“不会溅到我。”
他的脸色并未因此恢复,仿佛她指出自己甚至不必使用魔法,比那杯被接住的南瓜汁更加令人紧张。
德拉科已经替她留了位置。他像过去许多个早晨一样,把装有面包的银篮推到她面前,又把黄油放在右手边。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连黄油刀朝向都与平日相同。随后他拿起自己的茶,冷冷看向对面一个已经盯着西西莉亚超过十秒的四年级学生。
“你最好是在研究她的早餐。”他说,“否则我只能认为你昨晚被吓坏以后,今天早晨仍然没有恢复控制眼睛的能力。”
那名学生立刻低头。
“他可以看。”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德拉科回答,“我也可以让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蠢。”
德拉科把黄油抹到面包上。她并不饿,却仍然咬了一口。德拉科没有询问味道,也没有检查她今天是否头晕,只在确认她开始吃东西以后,才把目光移向教师席。
昨夜参与审讯的人几乎都在那里。博恩斯女士与金斯莱坐在靠近邓布利多的位置,面前放着没有动过的咖啡;福吉不在,卡卡洛夫与老巴蒂的位置也空着。马克西姆夫人的脸色仍旧冷峻,克鲁姆坐在德姆斯特朗学生中间,似乎在天亮以前已经被迫承担了某种临时的秩序。他没有穿校长的长袍,也没有坐到卡卡洛夫的位置,只是当低年级学生不安地向门外张望时,用简短的几句话让他们继续早餐。真正的穆迪仍在医疗翼,黑魔法防御术教师席上只剩一只空杯。那只杯子使过去两个月每一节课都显出另一种含义,仿佛有人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悄悄换了一张脸。
邓布利多看起来一夜未睡。他仍穿着昨晚那件深紫色长袍,袖口有一道被墨水擦过的痕迹。当西西莉亚抬头时,他也正看向她。他没有在数百人面前再次询问她好不好,只像每天早餐一样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盘中只有一片面包。
西西莉亚又拿了一片。
这次邓布利多才端起茶。
哈利在几分钟后从格兰芬多长桌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赫敏,罗恩则落后半步,手里端着自己的盘子。三个格兰芬多在斯莱特林长桌旁停下,使那些刚刚勉强收回的目光再次聚拢。德拉科抬头看他们,表情并不意外,只是看了看罗恩盘里堆得过高的香肠。
“你们打算转学?”他问。
“我的学校还没有校舍。”哈利说,“暂时借用这里。”
“只借到早餐结束。”
哈利没有坐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洗净的玻璃瓶,放到西西莉亚面前。那是昨晚装显影引液的瓶子,瓶身上一点药剂残留也没有,连标签被水浸过以后卷起的边缘都重新压平了。
“庞弗雷夫人洗的。”他说,“她说这种东西不应该一直放在我枕头下面。”
“你把它放在枕头下面?”赫敏问。
“昨晚回去以后随手放的。”
“你为什么不放在床头柜?”
“因为我当时已经躺下了。”
“床头柜就在你旁边。”
“另一边。”
这场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因此显得异常珍贵。附近几名学生原本屏息听着,渐渐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情。他们似乎期待哈利讨论那场审讯、谋杀计划或者自己作为第四位勇士的命运,却只听见他说明一只空药瓶为什么在枕头下面过了一夜。
“谢谢。”西西莉亚把瓶子收起来。
哈利看着她。“你睡了吗?”
“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罗恩打呼以后容易让人产生时间停止的错觉,但与你的方式不一样。”
“我没有打呼。”罗恩立刻说。
“所以才是错觉。”
罗恩想了一会儿,没能确定这句话究竟如何反驳。赫敏低声告诉西西莉亚,麦格教授已经向格兰芬多说明,哈利仍须参赛,但项目会全部有所调整,新的裁判安排也会在审查后公布。她说这些时语气清晰,像在替混乱重新建立顺序。哈利则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把那只瓶子送回来,确认她已经吃了早餐,然后在离开以前拿走德拉科手边的盐。
“你们桌上有盐。”德拉科说。
“我知道。”
哈利带着盐罐回到格兰芬多长桌。德拉科盯着他的背影,显然认为这种行为幼稚、无聊且缺乏教养;过了片刻,他又从旁边拿来另一只盐罐放在原处,没有要求哈利归还。
早餐结束前,塞德里克才从赫奇帕奇长桌走来。他已经重新戴上勇士徽章,胸前却还多了十几枚颜色不一的丝带,其中一半显然是赫奇帕奇学生在缺乏统一计划的情况下临时制作的。一枚写着“塞德里克必胜”,另一枚写着“霍格沃茨真正的勇士”,后半句已经被人用墨水划去,改成“霍格沃茨较早被选中的勇士”。最下面还有一枚过分诚实地写着“我们昨晚没来得及庆祝”。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他们祝贺你了。”
“是的。”塞德里克说,“非常充分。”
“你看起来像一个被公告栏袭击的人。”德拉科评价。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似乎认为这个判断并不完全错误。他没有摘掉那些丝带,只在西西莉亚身旁停了一会儿。“我去温室。你们第一节是什么?”
“魔药。”
“那条路有一段相同。”
他说得很平常,仿佛昨夜他们已经一同走过的那段路并不需要被特别提起。西西莉亚起身以后,塞德里克便与她和德拉科一起离开礼堂。走廊里的学生仍然会回头,可塞德里克没有替她挡住目光,也没有以过度轻松的谈话填满沉默。他只是走在她身边,步伐与她相同。当一群二年级学生因为看得太久差点错过移动楼梯时,他伸手替其中一人扶住即将滑落的书,又提醒他们草药课在另一边。那几个人匆忙道谢,终于想起世界上仍有课程、楼梯与需要抱稳的书。
到了通往地窖与温室的岔路口,塞德里克停下。
“中午见。”他说。
“中午见。”
他没有询问她是否希望有人陪着,也没有说旁人的目光很快便会消失。它们不会很快消失,这一点两人都知道。塞德里克所做的只是在那些目光之间,仍然按照原来的方式与她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西西莉亚看着他走向温室,忽然发现自己从早餐开始一直绷得很紧的某一部分安静了下来。德拉科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塞德里克的背影。
“赫奇帕奇有时很擅长把过分简单的事做得有效。”他说。
“这是称赞吗?”
“不是。”德拉科说,“只是观察。”
魔药课没有因昨夜发生的事取消。
斯内普在上课铃响的同时关上门,长袍从最后一排坩埚旁掠过,像一片没有耐心的阴影。他没有询问任何人是否睡好,也没有给学生讨论冒充者、火焰杯或伏地魔的时间,只在走上讲台以后用魔杖敲了一下黑板。今天的药剂是镇静剂,讽刺得几乎像经过特别安排;配方要求精确控制月长石粉末的加入速度,任何急于求成的人都会得到一锅使饮用者陷入昏迷的灰色黏液。
“鉴于诸位昨晚已经充分证明,霍格沃茨学生在面对突发事件时最擅长的能力是站在原地妨碍真正有用的人,”斯内普说,“我建议你们今天至少不要妨碍自己的坩埚。”
教室里没有人笑。
课程开始以后,仍有人不断偷看西西莉亚。第三次有学生因为转头而错过加入豪猪刺的时间时,斯内普终于停在他的桌边,垂眼看着锅里开始冒出的紫色泡沫。
“如果格林德沃小姐的侧脸能够告诉你药剂何时离火,我允许你继续观察。”他说,“如果不能,五分,因为你显然认为学院杯分数也可以通过注视别人得到。”
此后再没有人转头。
斯内普没有以任何明显方式陪伴西西莉亚。他甚至在检查她的药剂时指出月长石粉末比标准刻度多了极少的一点,并要求她重写那一行记录。然而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正常,使她在整整一节课里只需要成为一名药剂存在误差的学生。下课以前,她的镇静剂呈现出正确的银蓝色,德拉科的颜色稍深,潘西的锅底则沉着一层不应出现的细粉。斯内普给西西莉亚的评价仍旧是“合格”,没有因她前一夜救下两名勇士便增加一个字。
邓布利多在午餐后让福克斯送来一张字条。
校长室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昨夜临时增加的椅子被移走,茶杯与记录羊皮纸也全部消失,只有地毯上一道很浅的压痕说明曾有许多人在这里坐到天亮。三幅受到静音咒的画像已经被转回来,并一致声称昨夜遭到不公正对待。菲尼亚斯·布莱克尤其愤怒,因为他认为自己身为斯莱特林出身的前任校长,完全有资格了解卡卡洛夫如何在审讯中进一步丧失尊严。邓布利多提醒他,热衷于观看他人失去尊严通常不能构成法律资格。菲尼亚斯于是宣布当代教育已经不再尊重传统,转身走出了自己的画框。
西西莉亚在书桌前坐下。
“他们被带走了吗?”她问。
“一个小时前。”邓布利多说,“小巴蒂·克劳奇与卡卡洛夫会在不同地点接受看守,正式审判将在魔法部进行。老巴蒂也一同回去了。阿米莉亚会亲自负责最初的调查。”
“他们说了什么?”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瞬。“有一部分与你昨晚听见的相同,有一部分属于仍在调查的证词,还有一部分涉及许多人的罪责。我不能把秘密审讯的内容告诉一名学生,即使那名学生是使审讯得以发生的人。”
“因为我不是审讯器具。”
“也因为你不应当被要求把每一个由你揭开的黑暗房间都亲自走完。”
西西莉亚看着他。邓布利多的脸上有彻夜未眠留下的疲惫。他大概已经听完了一个父亲如何毁掉儿子、一个儿子如何反过来控制父亲,也听完卡卡洛夫把每一次背叛解释成求生。那些证词会被封进魔法部的档案,等待审判、争论与报纸挑选出最适合印刷的部分。学生们以后能够知道的,多半只剩判决与几个被简化的名字。
“福吉想让报纸不要写。”她说。
“他希望延迟消息。”
“有什么区别?”
“在政治上,延迟通常是还没有成功的隐瞒。”邓布利多说。
他没有替魔法部长寻找更加体面的说法。礼堂里有三所学校的师生,布斯巴顿与德姆斯特朗都会把消息带回各自国家;本相显影、第四张羊皮纸与小巴蒂的供述被数百人共同看见,不可能再被缩减成一场校内误会。魔法部真正能够决定的,不是事情是否传开,而是哪一个部分最先成为标题。福吉担忧国际丑闻,也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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